【聯合報╱許悔之】

 

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先生的夫人張淑芬女士在「佛光緣美術館」全球巡迴展出她的油畫作品,義賣所得,會捐贈給佛光山,作為「佛陀紀念館」所用。

佛光緣美術館總館長如常法師問我能不能就一個佛法和藝術的喜愛者,寫一些想法;我一聽之,欣然而受命。因為那個剎那,我心中浮現的,是林懷民先生住處的一幅《心經》書法:偌大的紙面,只寫了開頭的二、三句,剩下的都是空白而已。那件未完成的《心經》書法被裝池妥當,掛在林先生住家的牆上。

當年,我一見到時,如石火電光,比看到弘一法師或臺靜農先生的《心經》書法,還要更深刻而感動。

偌大的空白,彷彿有無數無量無邊的心念於其中,如眾生之苦惱無量;而這些心念,又復歸於一。

當我知道,這幅只書寫了幾句《心經》經文的書法,是林懷民先生的母親往生前不久所書,我差點掉下淚來。

所謂因緣,所謂虛空,所謂緣起性空;佛教所言種種,人間的我們,其實都在經歷這一切,所以《心經》云:以無所得故。

諸佛如來,於眾生之心,悉知悉見。諸佛菩薩一定看到林懷民先生的母親,困頓至極而又敬謹的書寫下的這幾句《心經》吧。

沒有得到林懷民先生的許可而寫下這個故事,我在落筆前曾有過思量和忐忑。但我想,林先生應該不會怪罪我吧。

世間最珍貴的布施,就是珍貴的心念。

如此而已。

如果我們用佛教的觀點,人本具佛性,都有可能會成佛,當我們人與人彼此慎重的憶念之時,與人之憶念諸佛菩薩,又有什麼差別呢?

在這世間,或世出世間,我們有本能、也有能力給彼此一些好因好緣。之前看張淑芬女士的新書《畫架上的進行式》,我心裡浮現的正是《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

《華嚴經》在講佛心既幽祕又遼闊動人的世界,一草一木、山河大地如何現於眼前;諸佛、諸大菩薩如何普現十方三世。經中的主角除了文殊菩薩,還有普賢菩薩。至於經文的後段,則集中在「善財童子」身上。

善財童子,因生生世世以清淨心、恭敬心供養禮拜諸佛,是以得大善利,他的誕生,伴隨著無數人間世俗在意的珍寶,所以被稱為「善財童子」。

善財童子為了悟道,參訪親近了五十三位善知識,因此得到這五十三位大修行者、善知識的點撥、開示,而更了解自己應當以慧為命以及大乘菩薩慧命無窮的成就之道。

在《畫架上的進行式》中,張女士載記了她珍視於心的一些善因緣,搭配了她學習繪畫的一些作品。

其中一篇寫和達賴喇嘛的相見,描述她在見到達賴喇嘛之前很久,就在夢中見過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跟她說「空性」真義的過程,簡短、睿智。

後來,她將達賴喇嘛所送的佛像再轉贈給別人,其中體會「捨」、「布施」這些感受,描述得非常的動人。

把好因緣給了別人,就不止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諸善根了。

達賴是真的,因為達賴給了張女士真心和感動;達賴是假的,因為每個人最純真的那一部分,都可以等同於達賴,與諸佛之心相契。

於佛法而言,達賴喇嘛如果感動了別人、教化了別人,也只是權宜的有一位被成為「達賴喇嘛」的修行者而已。

我想到,有無數的書家可以把《心經》寫得極好,有無數的畫家可以畫得極好──就書法、藝術的「技法」而言。

但或許,在技法之上、之外,更重要的,是人珍貴心念的完成和呈現吧,那種幽祕而遼闊的心的「華嚴世界」,有山河大地、人間萬緣俱現於前。

這也是為何,林懷民先生的母親未完成的《心經》書法,當我不明究竟乍見之時,有那麼說不出的巨大感動,以佛法而言,就叫作「不可思議」吧。

好像無始劫來,我此生得一人身,見到這件書法,正是一件啟發我的善因緣,讓我常常靜默思維這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所給予我的許許多多。

此次「真心實願」畫展中,張淑芬女士有一些作品,技法或許未臻圓熟,有一些作品,也有仿效大師的痕跡,但這都無妨,作為一位習畫並不多年的「求道者」,她的作品已有了自己的「心法」、「心世界」之風格。

淡淡的,極安靜,一念純淨;當我們觀看畫作的時候,畫作已經會開始自己說話了。而我們每一個階段的創作,不都是「習作」嗎?我們的每一生,不都是「學習的人生」嗎?善財童子何處參?往自性清淨裡去,往和眾生同一悲仰裡去。

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張淑芬女士的人生之路,還會有許多動人的參訪善知識之旅,而有所成就,包括她的畫,她的文字,她的志工生涯,她的人生;雖現多端,實歸於一:真心實願,而已。

心是真的,願是實的,這些義賣的畫作,既為了供養諸佛菩薩,諸佛菩薩見之,自然也會歡喜微笑。

 

「真心實願:張淑芬油畫巡迴展」3月31日至4月28日於高雄佛光山「佛光緣美術館」總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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